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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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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反抗

臨江二中的操場上,黑壓壓地一片站滿了學生。冬天的陽光沒什麽溫度,空氣都是幹冷的。今天臨江二中請來了臨江警察局局長來做“預防校園欺淩,共建和諧校園”的專題講座。

江局長坐在主席臺中央,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操場的每個角落。

“同學之間要互幫互助,團結友愛。遇到矛盾要通過正當途徑解決,尋求老師家長的幫助,絕不能以暴制暴……”

臺下,學生們大多數都聳拉著腦袋,對這種列行公事般的講座提不起興趣。

蔣肆懶洋洋地站在七班隊伍最後,眼睛一直盯著二樓的多媒體控制室。

林佳站在他斜前方,背脊挺得筆直。她回頭,與蔣肆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堅定。

蔣肆現在手心已經出汗了,甄晴朗拍了拍他的肩。

“肆哥,別緊張,我一定會給你和佳姐打掩護的!”甄晴朗湊在他耳邊小聲說。

蔣肆點了點頭。計劃能否成功,關鍵在許望。

控制室門外,許望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男老師的聲音。

許望推門進去,臉上帶著焦急和歉意:“謝老師,不好了!我們班那個投影儀好像線路短路,冒煙了!班主任讓我趕緊來找您去看看!”

謝老師一聽,立刻站了起來:“什麽?冒煙了?哪個班?”

“高三七班!您快去看看吧,別著火了!”

“好好好,我馬上過去!”謝老師抓起桌上的工具箱,指著電腦說:“一會兒你幫我點一下PPT,就按那個鍵。”

“我知道。”

謝老師走後,許望把門輕輕關上並反鎖。他快步走到主控電腦前,插入早已準備好的U盤。他點開U盤裏的文件,把它拷在電腦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他緊張地摳手,他真的很怕突然有人敲門,怕被人發現自己在控制室的電腦上做手腳。

他設置好播放程序,一切準備就緒。

他透過控制室的窗戶看向操場。主席臺上,局長的講話似乎已經到了總結陳詞階段。

“希望同學們都能敬畏法律,尊重他人,遠離暴力,共同守護我們這片純凈的校園。我的講座到此結束,謝謝大家!”

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就是現在!

許望眼神一凜,按下了鼠標左鍵。

主席臺後方那塊巨大的屏幕上,“抵制校園欺淩”的PPT瞬間消失,播放了一段畫面有些晃動但聲音清晰的視頻。

畫面裏,何艷梅那張刻薄的臉占據了大部分視野,她正用手指用力戳著一個低著頭的女生的額頭,尖利的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顧曉雪!我說了多少遍了?!你這腦子是怎麽考上二中的?豬都比你聰明!”

“哭哭哭!就知道哭!除了裝可憐你還會什麽?”

“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像你這樣出去掃地都沒人要你!”

……

一段結束,立刻又切換到下一段。何艷梅不分青紅皂白的對學生拉扯揪打,把顧曉雪推在地上;何艷梅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扯顧曉雪的頭發,說她“臉面不要就用頭發擋著”;不分場合的扇男同學耳光;對班上學生進行言語侮辱和人格貶低……

原本嘈雜的、準備散場的學生們,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大屏幕。

周秉文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何艷梅本人正站在一班隊伍前面,此刻她的臉煞白如紙,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江局長停下腳步看了好久,他重新坐了下來,表情嚴肅地盯著屏幕,又看向身旁臉色難看的周秉文。

就在這片死寂和震驚中,蔣肆和林佳猛地從七班的隊伍裏沖出去。

“蔣肆!林佳!你們幹什麽?!”邱秋大喊,被甄晴朗擋住。

負責音響的老師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蔣肆已經一把搶過了立在一旁的話筒,林佳也順勢抄起桌上的話筒。

“各位領導,老師,同學們!”蔣肆清冷又壓抑怒氣的聲音通過話筒瞬間傳遍全場,將所有還處於茫然狀態的人驚醒。

他站在主席臺邊緣,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掃視著下方嘈雜的人群。

“屏幕上大家看到的,就是發生在我們臨江二中,發生在一班顧曉雪同學身上的真實遭遇!不只是她,還有一班其他和她有同樣處境的同學,實施這些語言暴力、進行人格侮辱的,就是一班的班主任何艷梅!”

林佳舉起話筒,她的聲音帶著哽咽:“顧曉雪是我的朋友!她善良、努力,只是因為性格內向、家境普通,就長期遭受班主任何艷梅的惡意針對和言語欺淩以及一班同學的冷暴力!她的日記裏寫滿了痛苦和絕望!我們向學校反映過,但得到的只有拖延和敷衍!她現在已經被逼得不敢來學校了,如果不是今天用這種方式,她的事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老師帶頭孤立和冷暴力,這就是我們口口聲聲說要構建的和諧校園嗎?!”

這時,大屏幕上的視頻切換了,出現了一張張照片的特寫。

那是顧曉雪日記的照片。

雖然關鍵信息打了碼,但那娟秀字跡寫下的一句句刺目的話語,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今天何老師又當著全班的面說我是廢物。]

[為什麽我努力了還是考不好?我真的那麽差勁嗎?]

[她說我這麽簡單的題都不會做還活著幹啥。我是不是真的不該活著?]

照片一張張自動播放,全場一片寂靜。

林佳紅著眼眶,嘴唇顫抖:“曉雪和我說,她每天晚上回家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她感覺自己現在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了,只看到何老師的嘴一張一合,那些刀子一樣的話,紮得她渾身都疼……”

蔣肆接著說:“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在顧曉雪被這樣對待的時候,你們一班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她。我們沒有經歷過她經歷過的,所以我們無法感同身受。顧曉雪長期在這樣的打壓下,如果出了什麽事,你們一班的人一個都逃不掉!你們都是施暴者!”

操場上徹底炸開了鍋!

學生們議論紛紛。驚愕、憤怒、同情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許多女生看著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感同身受地紅了眼眶。何艷梅班上的學生更是神色覆雜,有些人低下了頭。

“反了!反了!”李國輝氣得直跳腳,指著蔣肆和林佳,“你們幹什麽!下來!”

蔣肆的話音剛落,李國輝和幾個反應過來的老師已經沖上了主席臺,伸手就要去奪他們的話筒。

眼看幾只手臂抓來,蔣肆和林佳對視一眼,眼中沒有絲毫慌亂。

“跑!”

蔣肆低喝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縮,靈活地避開抓向他胳膊的手,隨即單手在主席臺邊緣一撐,修長的身影利落一躍,穩穩落在臺下的塑膠跑道上。同一時間,林佳也是一個敏捷的側身,從另一邊跳了下去,馬尾甩得颯爽。

兩人如同約好了一般,落地後沒有絲毫停頓,立刻沿著人群兩邊分開跑。

“反對校園欺淩!還顧曉雪公道!”林佳一邊奔跑,一邊舉著話筒用盡力氣朝著密集的學生隊伍大喊。

“拒絕沈默!抵制校園冷暴力!”蔣肆的聲音更加沈冷有力,穿透了操場的喧囂。

他們像兩尾掙脫了漁網的魚,在驚愕的人群縫隙中穿梭。身後的老師試圖追趕,卻被好奇張望的學生們無形中阻擋了腳步。整個操場沸騰了,學生們看著這一幕,議論聲、驚呼聲、甚至還有零星的叫好聲交織在一起,場面一度失控。

季嶼看著兩人奔跑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淡笑。

視頻播放的差不多了,許望收了U盤,正準備離開,被支開的謝老師帶著另一個老師急匆匆地趕來,正好撞見從裏面出來的許望。

“許望!你幹什麽!你竟然騙我?!”

許望心裏一緊,二話不說,扭頭就往樓梯口跑!他心跳快得不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身後是老師氣急敗壞的追趕聲。

他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向下跑。沖出教學樓的瞬間,耀眼的陽光和喧鬧的人聲撲面而來。他有些慌亂地四下張望,尋找蔣肆。

“這邊!”

一個低沈又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許望循聲望去,只見蔣肆正從主席臺側後方的混亂中朝他奔來。少年的黑發吹得有些淩亂,每根發絲在陽光的照耀下都泛著光。蔣肆額角帶著細汗,校服外套的拉鏈不知何時拉開了,衣擺在他身後揚起,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張揚。

他徑直沖到許望面前,沒有任何猶豫,一把緊緊抓住了許望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熱,力道也大。

“走!”

一個字,簡短有力。

許望只覺得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瞬間驅散了他所有的不安,他反手也握緊了蔣肆,兩人十指緊扣,轉身就朝著與操場相反的方向,朝著學校後方那片小樹林的方向跑。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掠過臉頰,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身後是混亂的操場和追上來的老師。此刻,那些仿佛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們牽著手,跑過安靜的林蔭道,沒有計劃,沒有目的地,只是奔跑。

蔣肆跑在前面半步,時不時回頭看他,眼神明亮,帶著一種野性的、放肆的笑意。許望看著他,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看著眼前這個牽著他的少年,胸腔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填滿。

是緊張,是刺激,但更多的是沖破束縛後的自由和一往無前。

十七歲的少年是耀眼的,光芒萬丈,肆意張揚,連影子都帶著鋒芒。

——

三人一路狂奔,穿過小樹林,跑到一段圍墻下。這裏蔣肆再熟悉不過了,是和甄晴朗一起翻墻逃課的老地方。

“快!”蔣肆率先利落地翻了上去,騎在墻頭,朝下面的許望和林佳伸出手。

林佳也不含糊,借著蔣肆的力道,三兩下就爬了上去。許望看著圍墻,深吸一口氣。

他這校紀委員,今天可是要把所有規矩都犯一遍了。

“別怕,我拉你。”蔣肆的手穩穩地伸在他面前。

許望抓住他的手,腳下用力一蹬,蔣肆順勢一提,輕松地將他拉了上來。三人先後跳下墻頭。

暫時安全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三個人的頭發都跑得淩亂了,毫無形象可言。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緊接著,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帶著劫後餘生的暢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我的媽呀,我剛才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林佳拍著胸口,眼睛亮晶晶的,“但是太爽了!我還從來沒有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兒這麽幹呢許望!”

蔣肆嘴角噙著笑,看向身旁微微喘息的許望:“怎麽樣,校紀委員,第一次翻墻逃課,感覺如何?”

許望平覆著呼吸,老實回答:“……挺刺激的。”

尤其是,和你一起。

三人找了家離學校不遠的小飯館,鉆進最裏面的卡座。這個時間點,店裏沒什麽人,正好適合他們聊天兒。

點完菜,氣氛稍稍沈寂下來。興奮勁兒過去,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

“這麽一鬧,回去肯定沒好果子吃。”林佳用筷子戳著桌面,“通報批評都是輕的,說不定要背處分。”

蔣肆無所謂地聳聳肩:“處分就處分,反正老子早看他們不順眼了。能把何艷梅拉下來,值了。”

他說完,目光轉向一直比較安靜的許望。許望是校紀委員,成績優異,一直是老師眼中的模範生。今天這一出,對他而言,代價恐怕更大。

蔣肆伸手,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許望的手背,聲音低了幾分:“餵,小老師。”

許望擡起頭看他。

“你可是好學生,校紀委員。”蔣肆盯著他的眼睛,有些愧疚,“跟著我們這麽胡鬧,翻墻逃課,回去可能跟我一樣背處分……你後不後悔?”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林佳也停下了戳桌子的動作,看向許望。

許望看著蔣肆。眼前的少年眼神明亮,帶著一絲緊張,仿佛他的答案很重要。

他想起控制室裏心跳如鼓的感覺,想起奔跑時耳邊呼嘯的風,想起蔣肆緊緊抓住他手腕時傳來的溫度,想起他們十指緊扣,不管不顧沖向圍墻的那一刻。

他笑了笑。

“不後悔。規矩是用來保護人,而不是用來縱容惡的。如果遵守規矩的結果是讓顧曉雪以及其他像她一樣的學生繼續受到傷害,而施暴者逍遙法外,那這規矩,破了也沒什麽後悔的。”

他頓了頓,看向蔣肆,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帶著點釋然和一點點被帶壞了的狡黠:“而且那感覺還不錯。”

那感覺讓他感到自由,好像找到了曾經張揚的自己。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但蔣肆卻從他含笑的眼眸裏讀懂了。

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在蔣肆臉上綻開,他忍不住擡手,揉了揉許望的頭發:“行啊小老師!有覺悟!”

林佳也笑了:“就是,我們這可是替天行道!看學校能拿我們怎麽樣!”

許望:“如果不是季嶼給我的U盤,我們根本做不到。”

監控的事一直沒有著落,許望就知道他們是鬥不過何艷梅的。本來沒什麽希望了,一天季嶼和許望一同從辦公室裏出來的時候,季嶼偷偷地往許望手心裏塞了個U盤。

許望回去一看,沒想到裏面記錄了很多何艷梅在班上侮辱學生的視頻。

林佳點頭:“看來何艷梅班上還是有黑白分明的學生,但我沒想到是季嶼。”

蔣肆:“我也是。像這種好學生不都應該聽老師話嗎?而且還是對他寄予厚望的老師。”

許望輕笑一聲,說:“網上不都說嗎?往往嚴厲的家庭最容易養出說謊的孩子。”

蔣肆笑道:“對呀!就像古板的校紀委員會跟我們一起翻墻逃課。”

許望在桌下踢了他一腳:“滾。”

菜上來了,熱氣騰騰。三人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們知道回學校少不了一頓批評教育,但至少此刻,他們自由地呼吸著,並且,毫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你們出現在我的十七歲,治愈了我的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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